每經記者｜程曉玲    每經編輯｜楊 歡    

近段時間，有關“沉睡的公積金”討論熱烈。

從全國來看，大量資金沉淀在賬戶中，保值增值能力不足，公積金使用效率未能充分釋放。落到更微觀的城市層面，是怎樣的情況？

新華社

日前，全國主要城市2025年住房公積金年報相繼出爐。我們統(tǒng)計了包括29座GDP（地區(qū)生產總值）萬億元城市、15座副省級城市在內的共33座城市年報核心數據。

數據顯示，這33座城市2025年住房公積金繳存額總計超2.13萬億元，當年提取額共1.63萬億元，繳存余額達6.18萬億元。

從當年提取公積金情況看，共20座城市提取人數占比不足50%，也就是超過半數的繳存人只繳不用。同時，2025年提取率（提取額占當年繳存額比重）呈負增長的城市有20余座。

哪些城市公積金繳存覆蓋面更高？總的資金池有多大？安居“錢袋子”使用效率如何？

實繳單位和人數越多繳存額越大？

公積金的使用效率并非孤立存在，而是資金供給端與需求端共同作用的結果。拆解“分母”，必須先了解資金池的規(guī)模和結構，簡單來說，就是錢從哪里來、誰來繳、繳了多少等。

就城市而言，公積金資金池規(guī)模與經濟體量、就業(yè)活躍度、收入水平等密切相關，也是代表城市經濟活力的底盤數據。

首先來看各城市2025年住房公積金繳存單位和人數規(guī)模。上海、北京、深圳穩(wěn)居前三位，實繳單位數分別為60.88萬家、54.16萬家、30.81萬家，實繳人數分別為923.26萬人、932.45萬人、729.37萬人，與其他城市拉開明顯差距。這3座城市同時也是全國城市GDP三強。

33座城市中，唐山實繳單位數最少，為1.06萬家。實繳人數最少的是泉州，為64.76萬人，也是唯一實繳人數不足100萬人的城市。此外，哈爾濱、佛山、長春、大連、沈陽等12座城市實繳人數比上年減少。

是不是實繳單位和人數越多，繳存額就越大？答案不完全如此。

數據顯示，2025年繳存額最多的5座城市分別為北京、上海、廣州、深圳、杭州，均在1000億元以上。繳存額排名前十的城市與GDP前十名高度重合。

相較之下，人均繳存額與GDP位次出入較大，但更貼近城市居民的平均工資水平。一個比較意外的現象是，廣州的實繳單位和人數顯著少于深圳，但繳存額略高于深圳。

2025年，北京（3.59萬元）、上海（2.89萬元）、杭州（2.8萬元）、廣州（2.6萬元）、南京（2.58萬元）人均繳存額排名前五；人均繳存額最低的5座城市分別為東莞、唐山、佛山、常州、深圳，在1萬元~1.8萬元。

公積金繳存覆蓋面（實繳人數占常住人口的比重），則是衡量各地制度普惠性與滲透率的重要指標。

數據顯示，2025年北京實繳公積金就業(yè)人員占常住人口比例最高，達到42.7%。緊隨其后的是深圳（40.5%）、上海（37.2%）、蘇州（36.3%）、杭州（31.9%）。實繳人數總量較高的重慶，覆蓋面僅為10.5%，位列倒數第二。泉州覆蓋面最低，為7.3%，意味著100個常住人口中，只有不到8個人繳存公積金。

剖析各地繳存人構成，會發(fā)現不少覆蓋面高的城市，往往企業(yè)單位占比也高，比如蘇州、杭州、無錫、寧波等。這類城市的共同特點是民營經濟發(fā)達，經濟活力強，就業(yè)結構更接近市場化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同為民營經濟大市的泉州，公積金實繳人數和覆蓋面均為33城最低水平。在當地繳存人構成中，企業(yè)單位占比（61.8%）倒數第三、僅高于哈爾濱、溫州，非企業(yè)單位占比（37.39%）排名第二、僅次于哈爾濱，顯示其大量市場化就業(yè)人口未被覆蓋。

中國城市專家網研究院院長、國家高端智庫CDI資深研究員宋丁對每日經濟新聞·城市進化論表示，這與當地民營經濟高度分散化特征有關——對政策導向的公積金制度落實和接受程度相對滯后，表現在繳存規(guī)模與覆蓋面上也相對靠后。

有多少人用了這筆錢？

了解了資金池的來源和結構，再來看看有多少繳存人真正用了這筆錢。

各地年報數據顯示，2025年提取住房公積金人數最多的5座城市分別是北京（572.82萬人）、深圳（487.67萬人）、上海（419.16萬人）、南通（315.64萬人）、廣州（274.84萬人）。唐山、泉州提取人數最少，均不足30萬人。

從提取人數占實繳人數比重來看，排名前五位的是南通、深圳、北京、廈門、佛山，均高于60%。其中，南通提取金額中的離休和退休提取占比14.3%，明顯高于其他幾個城市。

但更普遍的情況是，大多數城市提取公積金的人數占比不高——33座城市中，有20座城市提取人數占比低于50%，也就是超過半數的繳存人都只繳不用。其中唐山占比最低，僅26.3%，相當于超過七成的繳存人只繳不用。

這與全國大盤趨勢相符。2024年，全國提取公積金人數占實繳人數的46.1%，超過一半的人沒有動用這筆錢。

提取率（即當年提取額與繳存額之比）更能反映各地資金池的周轉和利用率。例如，深圳2025年提取額1184.67億元、繳存額1300.95億元，提取率高達91.06%，意味著每歸集100元，就有91元被提取用于購房、還貸、租房等需求，資金流動性和利用率極高。煙臺當年提取額115.28億元、繳存額182.66億元，提取率僅63.11%，說明當年繳存的公積金中有相當一部分沒有被提取使用。

比絕對值更值得關注的，是提取率下降的預警。

數據顯示，33座主要城市中，除濟南、深圳、常州等少數城市提取率較上年增長外，其余23座城市均有不同程度下降。提取率下降最多的是哈爾濱，從上年90.2%驟降至69.53%，減少超過20個百分點。

在宋丁看來，當前階段，更多的城市居民買房熱情不高，既沒買房，也沒有用于別的花銷，提取意愿自然也就不高。

除了提取使用資金外，提供低息購房貸款、減輕中低收入群體購房壓力是公積金的另一個核心功能。

反映在年報指標中，即個貸率（個人住房貸款余額占繳存余額的比率），簡單理解，就是“已經貸出去的錢”與“公積金池子里剩下的錢”之比，反映了公積金資金用于支持個人購房貸款的強度。

業(yè)內普遍認為，個貸率在85%（含）~95%流動性適中，資金狀況健康；小于85%時顯示流動性過剩，貸款功能弱化；個貸率超過95%則意味著流動性不足，資金較為緊張。

具體到33座主要城市，重慶、蘇州、常州三地個貸率高于95%，武漢、廈門、寧波、合肥處于85%~95%，其余26城個貸率均低于85%的警戒線，處于流動性過剩狀態(tài)，資金使用率不高。

不僅如此，各地個貸率負增長的趨勢更為明顯。除深圳、濟南、成都三地略有增長外，多達30座城市個貸率呈負增長。33城個貸率平均值為76.77%。

即便如此，作為全國發(fā)展程度較高的33座主要城市，個貸率仍整體高于全國水平。2024年，全國個貸率已降至73.86%，比2020年減少了11個百分點。

多城陸續(xù)推出公積金新政

總的來說，受購房消費需求萎縮、提取規(guī)則相對滯后等多重因素影響，相較于提取使用公積金，人們更傾向于保留余額，這將導致資金使用效率衰減，住房公積金的核心功能難以充分發(fā)揮。

這直接體現在規(guī)模龐大的賬戶余額上。2016年~2024年，全國公積金繳存余額從4.56萬億元漲到10.9萬億元。而在這個超10萬億元的全國賬戶中，33座主要城市就貢獻了超6萬億元。其中，上海2025年繳存余額高居第一，為9466.59億元；北京、深圳、廣州、杭州緊隨其后，分別達到8957.82億元、3388.05億元、3294.19億元、2546.4億元。

33城中，共19座城市繳存余額超1000億元，11城超過2000億元，成為大家口中的“沉睡資金”。在宋丁看來，大量沉淀資金顯然不利于搞活經濟，需要通過制度改革來推進、激活它，使之成為流動性資產。

去年底召開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提出，深化住房公積金制度改革。這是近十年來會議首次單獨點名住房公積金。此后，相關內容在高層會議中被頻繁提及。

中指研究院相關負責人表示，如何盤活這一資金，更好發(fā)揮公積金的保障作用，已經成為2026年及未來幾年的重點工作之一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33座主要城市不僅身處全國城市發(fā)展和改革的頭部方陣，其2024年覆蓋常住人口超過4億人，占全國人口總量近三成，無疑是極具代表性的觀察樣本。

事實上，近年來，全國多座主要城市陸續(xù)推出公積金新政，在因城施策調整方面已有不少探索。其發(fā)力重點不僅在支持購房、租房等傳統(tǒng)領域，還包括擴大公積金覆蓋范圍，擴展公積金使用范圍和場景，強化跨區(qū)域協同、提高公積金使用靈活性等。

以擴大覆蓋面為例，據統(tǒng)計，2024年全國住房公積金實繳人數占城鎮(zhèn)就業(yè)人數比重約為37.24%，仍有大量城鎮(zhèn)常住人口未被納入制度體系。這其中，外賣騎手、網約車司機等靈活就業(yè)群體規(guī)模不小。這部分人群往往收入不穩(wěn)定、流動性大，難以滿足傳統(tǒng)單位代繳模式的要求，導致制度“漏出”現象較為突出。

2021年1月，住房和城鄉(xiāng)建設部批復重慶、深圳、常州等6座城市作為全國首批試點，正式啟動靈活就業(yè)人員參加住房公積金制度試點工作，截至目前試點城市已擴展至36座。

從各地實踐來看，改革試點成效顯著。比如，作為全國首批試點城市的常州率先突圍，截至2025年累計10.53萬靈活就業(yè)人員繳存公積金，累計繳存金額11.59億元，正常賬戶實繳率、累計貸款人數等指標均位居試點城市前列。

在靈活就業(yè)擴面助推下，當地公積金繳存覆蓋面提升顯著。2025年常州公積金繳存人中靈活就業(yè)人員占比近10%，在主要城市中排名第一；繳存覆蓋面達25.5%，居主要城市前列，較試點前明顯增長。

情況類似的還有唐山。2025年，也是唐山入選全國試點后第一年，當地公積金實繳人數猛增30.09%，新開戶繳存人中近半數為靈活就業(yè)人員，其實繳規(guī)模位居全國同批試點城市第二。

據中指研究院監(jiān)測，2025年全國各地出臺房地產政策超630條，其中調整優(yōu)化公積金政策約280條。2026年以來，各地累計出臺政策約160條，其中公積金政策超60條，優(yōu)化頻次在各類政策中均居首位。

深化改革、盤活沉淀資金，改革正在路上。

封面圖片來源：新華社